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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云】何似在人间(六)

    我这章写了六千,目瞪口呆。
    人算不如天算,先告白的居然是云云!!

    韩信敲响孙太太家的门,冲来开门的孙太太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孙太太看见韩信很是高兴,眼睛往他身上一扫,又绷起脸。她一边把韩信拉进来一边数落:“你又不好好穿衣服!现在天气凉,很容易生病的,你知唔知呀?”

    “我知道的呀。”韩信关上门,脱掉大衣扔在地上,给孙太太一个热乎乎的拥抱。

    孙太太拍了拍韩信的后背,韩信抱了一会儿才松手。孙太太看见地上的外套,“哎呀”一声,走过去捡起来掸掉灰,埋怨道:“这么新的衣服还往地上扔的呀?”

    “反正脏了也还有您给我洗的嘛。”

    孙太太宽容地笑笑:“你就知道把我当苦力。”

    孙太太去盛饭,韩信把大衣搭在椅背上,手插在裤兜里打量着久未来过的房间。饭菜端上来了,韩信去洗手,回来看见孙太太正站在椅子边摸着他的大衣。韩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孙太太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着大衣,说:“你那个老板又给你发新衣服啦?料子不错的,挺贵的吧?”

    衣服是周瑜送的,韩信眼珠一转,觉得周瑜也算是他老板,于是点了点头,又说:“我也不知道值多少钱,反正肯定不太贵。”

    孙太太坐回韩信对面,说:“不要总是受人家的恩惠,现在的大老板没几个好心肠的,你可别被他们的甜言蜜语给哄了去,帮他们干那些卖国的勾当。”她苦口婆心地教育一番,看韩信还在笑,拧起眉毛,问他:“你知唔知呀?”

    “知呀,知呀。”韩信笑着把一块肉夹到孙太太碗里,“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分寸的,您放心好了。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自己买新衣服穿,也给你买。”

    孙太太笑了笑,说:“给我买干什么嘛,我都一把年纪了,你们年轻人要多享福呀。”

    韩信低头吃饭,孙太太想起了什么,又问:“你生日快到了吧,今年还过不过啦?你那个好朋友会回来陪你吗?”

    韩信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把饭扒进嘴里,囫囵说:“会的吧。”

    “那让他也来这里好了,我给你俩煮饭吃。”

    孙太太后来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韩信基本就左耳进右耳冒了。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韩信站起来披上衣服,说:“走啦。”

    “这就走啦?不多待一会儿?”孙太太嘴上说着挽留的话,脚下一路小跑去拿东西。韩信说:“不啦,还要回冰室上班呢。”

    “冰室好呀,我看你应该多在那待着,少去赌场。”孙太太又一路小跑着回来,往韩信的衣兜里塞了一把东西,韩信伸手进去一摸,是几个形状滚圆的糖球。

    韩信笑得眼睛都弯了,跟孙太太吐吐舌头撒了会儿娇,然后就离开了。

    他走进小巷,慢悠悠地走着当消食。冷空气缠上他,很快将他身上因为刚才吃饭而吃出来的暖意驱得一干二净。他走到熟悉的角落,沉默地看着这一小块他过去的栖身之所,又想到孙太太刚才的话,有点想回赵云家看看,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冰室。

    一阵风吹过,韩信把大衣往里收了收,转身走出小巷。
   

    韩信在冰室打了小半年工,前两天诸葛亮终于大发慈悲想起来给他发了套工作服。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韩信从赌场回来之后直接在冰室里换衣服。陈旧的沾了灰尘和血迹的衣服换成崭新整洁的工作服,像是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

    入了冬之后客人越来越少,但也有身强力壮的和冲着诸葛亮的脸来的顾客,倒也能维持生活。诸葛亮乐的清闲,干脆延后开张提前打烊,每天就看看书,有时候看韩信太无聊了还会丢给他一本。韩信哪里识字,打开书满眼的鬼画符,诸葛亮就教他,教了一会儿把书一摔,“我就没教过你这么笨的学生!”

    韩信眼皮都不抬,“你教过学生吗?对啊,你看过这么多书,这么有学问,怎么不去当老师?”

    “学生都太笨了,懒得教。”

    韩信气笑了:“就你最聪明。”他翻过一页,在一团团黑方块中间看到一个“云”字,发起呆来。

    后来还是周瑜花了很大力气教韩信注音字母,然后教了他一些字,让他能看点简单的书。周瑜问韩信会写哪些字,韩信上来先写了他和赵云的名字,然后想了半天,费了好大劲又写了一个“我”和一个“你”。韩信抬起头,看见周瑜直勾勾地盯着他。韩信向周瑜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周瑜回过神,说:“还不错。”

    周瑜第一次来的时候秋天还没过去,他刚进冰室就和诸葛亮接了个吻,吓得韩信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韩信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他以前鄙视过的周大少爷其实和诸葛亮是情侣,刚开始确实是吓了一跳,但习惯之后并不反感,周瑜也和他知道的富家少爷不一样,没有油头粉面趾高气扬,而是气质清贵的。周瑜会温和地冲他笑,还会给他带吃的穿的,他要付钱,周瑜就报出一个他刚好还的起的价格。

    周瑜来的时候韩信会很自觉地出去溜达,有时候溜完一圈回来了周瑜还没走,韩信就会听见他和诸葛亮讨论时事。韩信有时候听得懂,有时候听不懂,有时候听着听着周瑜还会和诸葛亮吵起来。最后他们一个沉默一个皱眉,然后就换别的话题了。

    诸葛亮出去的时候周瑜会和韩信说一些诸葛亮以前的糗事,每到这个时候他的话就特别多。他还会说起赵云,说赵云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既有云的柔软,又有龙的傲骨。韩信似懂非懂地听着,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周瑜看韩信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眼珠一转,问:“你觉得我好不好?”

    “好啊,跟别的大少爷一点也不一样。”

    “那我和赵云谁更好?”

    韩信嘴角抽了抽,毫不掩饰地露出为难的表情。他老老实实地承认:“你没有赵云好。”

    周瑜笑起来,跟着鼓掌,“好,好。”
   

    赵云走的那天把钥匙给了韩信,韩信就一直在赵云家住着。他后来发现赵云家离冰室其实并不远,只是他那天太着急。赵云家里的东西不多,物品摆放有序,看起来整洁又空旷。韩信把他寄放在孙太太家里的东西都拿了过来,孙太太知道他换了住处以后特意跟过来看了一眼。她帮韩信放好东西,突然红了眼眶:“信信,我家里实在没法再装一个你,你怪不怪我?”

    韩信一把抱住孙太太,说:“哪能呢,您对我最好了。”

    韩信在赵云家里住了四个月,赵云只回来过几次,有时候第二天就走了,有时候会多待一天。有一次赵云在半夜里回来,第二天早上韩信看见赵云从楼梯上下来才知道他回来了。从那天起韩信就养成了每天早上上楼去赵云的房间看看的习惯,如果赵云不在他就把周瑜给他的零食放他枕头边,如果赵云在他就轻手轻脚地给赵云掖掖被子,然后看着赵云的睡脸发呆。这样的机会很少,零食越摆越多,最后堆满了床头。

    赵云虽然每次都是晚上回来,但韩信睡得晚,两人总能说上几句话。韩信已经不像刚认识时那样着了魔似的想着赵云,但仍然挂念他,每次想起赵云他都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又有些揪着似的疼。

    赵云每次回来都比上一次瘦,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憔悴,韩信早上起来还能撞见他在厨房里对着菜板发呆。有一天韩信忍不住了,拦住要回去的赵云,说:“别去了,留下来吧。”

    赵云没明白,笑着问:“怎么了?”

    “你在那里过得不好。”

    赵云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了许多的衣服,抬起头说:“可我要回去教书呀,这里的学校已经关了,那边的还没关,还有学生在等着听课。”

    韩信皱紧了眉,想说我也想听课,如果我当你的学生,你能不能留下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头丧气地让开。赵云看出他的失落,想了想,认真地说:“等这边的学校重开了,我就回来了。”

    谁都知道这是遥遥无期的事情。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打完了也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前两天城西有条街被流弹炸了,死了好几个人,韩信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是下一个。

    赵云可能也是想到了什么,眼圈泛红。他笑了笑,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韩信也扯出一个笑容,说:“你也是。”
   

    然而韩信还是没有照顾好自己。这天他在赌场跟一起值班的人起了争执,很快就和好了,他也没当回事,结果下班以后在弄堂里被人团团围住,一看全是在赌场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面孔。对面聪明得很,特意挑晚上来堵他,让他连大夫都找不到。他被揍得很惨,身上到处都疼,脑袋也晕晕乎乎的。他凭着本能走出一段,实在撑不住倒了,缓过来以后发现这是他以前睡觉的那条小巷。

    韩信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脑袋里一会儿想着要回赵云家,一会儿又想不能回去万一赵云正好回来了怎么办。想着想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云刚好回来,时间不算晚,他对着黑漆漆的屋子愣了半天。给自己倒了杯水,赵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

    他心里慌得厉害,到马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想了想报出冰室附近的位置。明明是不远的距离,可他就是等不及自己走过去。赵云坐在车后座,除了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就是他自己的心跳声。他突然想到韩信慌里慌张坐车过来找他的那个晚上,是否和如今的他是一个样子。

    黄包车在街边停下,赵云许久没来,对这一片有些陌生,辨认了一下后快步走进一条小巷。他留意着每一处地方,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疑似韩信的黑影。他走过去蹲下,轻轻叫了几声:“韩信,韩信?”

    没有回应,赵云想了想,摸索着抚上这个人的脸,瘦削而坚硬,确实是记忆里的轮廓。赵云正打算再叫几声,被人猛地抓住了手,力道很大,却马上松了力气。赵云正要说话,这个人先开口了,是熟悉的韩信的声音。韩信说:“赵云?”

    赵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愣了会儿,突然俯下身抱住韩信。

    韩信还没从刚醒的迟钝中摆脱出来,下意识地搂住赵云。赵云把脸埋在韩信的肩膀上,呼吸很不稳定,温热的气息喷在韩信身上。韩信一下一下地抚着赵云的后背,说:“不怕,不怕。”

    他呆呆地搂着赵云,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抱紧赵云,说:“赵云,今天是我生日。”

    赵云颤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韩信。韩信还愣着,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你是来给我过生日的吗?”

    巨大的悲哀压住了赵云,他呼吸都在发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是。”

    “可我被人打了,肯定很难看,当不成寿星了。”

    赵云又抱住韩信,这次他的动作很轻柔,慢而轻地抚着韩信的后背。“不会的,没关系的,有我在,我给你过生日。”

    韩信靠在赵云身上,半天没说话。赵云以为韩信睡着了,又以为他哭了,伸手去摸韩信的脸。没有碰到湿的地方,倒是碰到了伤处,韩信疼得“嘶嘶”抽气。赵云赶紧把手收回来,又安抚性地拍了拍韩信的背。

    韩信清醒了一点,意识到自己正被赵云抱着,顿时感觉像在天上飘,想挣开又舍不得,紧张得身体都僵了。他四处看了看,漆黑一片,他想起来这是那条他以前待过的小巷。他问赵云:“你怎么来了?”

    “我回家没有看到你,怕你出事,想到你可能在这,就找过来了。”

    “那如果我不在这里呢?”

    “那我就去我们以前去过的地方找,总能找到的。”

    韩信轻笑一声:“你是不是傻,找不到我你就回去睡觉啊。”

    赵云也笑起来,松开韩信,说:“回家了。”

    韩信怔了怔,眼眶不争气地红了。夜色很深,巷子里格外黑,韩信瞪大眼睛也看不清赵云的眉眼。他想着要快点走到有光的地方去,他要看清赵云的脸,而不是靠闭上眼睛凭着记忆来描摹。

    然而到了有光的地方他却抬起胳膊把脸挡了个严实,走得越来越慢。赵云回头一看,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做什么呀?”

    “我脸上肯定红一块青一块的,太丑了,不能让你看见。”

    赵云笑起来,说:“就算你蓝一块黄一块的,你也还是韩信。”

    韩信窒了窒,讪讪地放下胳膊,露出被揍成一大一小的眼睛。打他的人都是在赌场工作的同事,没敢下狠手,尽是往脸上打,为的是让他难堪。韩信鼻青脸肿的,看上去滑稽得很。

    韩信做好了让赵云取笑的准备,觉得如果能让赵云开心就也很好,可赵云没有笑,他只是轻轻地摸了摸韩信被揍青的眼窝,问:“疼不疼?”

    “不疼。”韩信没说假话,这种程度的伤在他眼里可算不上疼。

    赵云心里堵得厉害,一句“别再去了”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当然知道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去做这种卖命的事,卖命只是为了活命,多么可笑。

    韩信看赵云沉默不语,多少猜到他在想什么。赵云的手还停留在他的眼窝上,他伸手握住,安慰道:“你不用担心。”

    赵云勉强笑了笑,收回手,说:“走吧。”

    韩信走路一瘸一拐的,赵云要扶他,被他拒绝了。两个人艰难地向前走着,从明亮走进黑暗。他们后来走的地方都没有那条巷子黑,可韩信还是走两步就绊一下,在他又一次腿软被赵云搀住之后,他低着头小声问了一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赵云摇摇头,说:“不是,你很好。”

    韩信抬头看着赵云,小声问:“你觉得我很好吗?”

    “很好。”赵云说。他慢慢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亮。“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韩信的脸一下子烫起来,掩饰性地咳了两声,“你们大人都这么会说话的?”

    “才不是,我是真心的呀。”

    韩信哼哼两声,不说话了,像是怀里揣了只兔子。两个人继续慢慢向前走,走过大街穿过小巷,远远地看见了赵云家。

    韩信站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个熟悉的房子,眼眶“腾”的红了。他说:“到家了。”

    赵云从后面揽住韩信的肩,说:“走吧。”

    进了屋之后韩信就扑在床上不挪窝了,赵云点了灯,翻出伤药和纱布,又去接了盆水。他坐在床边,用沾了水的毛巾擦韩信的脸,韩信半睁着眼睛,偶尔抓住赵云的手蹭蹭。

    韩信的伤确实不重,只是看着吓人,赵云的心慢慢放了下来。他把韩信的脸擦干净,给伤处都上好药包扎好,然后扯过被子给韩信盖上。做完这些,他靠在床边休息,想了想,说:“现在给你煮面吃的话,估计是来不及了。”

    韩信笑了一下,说:“我才不信那些呢。”

    他看着天花板,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要是上过学好了,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他偏过头,问:“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赵云反问他:“你觉得我会吗?”

    “你不会的。”韩信又把头扭回去,“我要是念过书就好了,念过书就不会被别的混混打死,就算是死也是堂堂正正的。”

    赵云心里咯噔一声,问:“如果让你去传情报,去打日本人,你愿意吗?”

    韩信反问他:“你想让我去吗?你让我去我就去。”他又说:“我当然愿意了,你以为我是那种……什么什么偷生的人吗?”

    赵云笑起来,摸了摸韩信的头发:“苟且偷生。”

    “对对,就是那个。”韩信说,“但是你不要去,太危险了。我替你去,别人杀一个,我就杀两个。”

    赵云沉默了,韩信盯着天花板,突然问:“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会不会把我忘了?”

    “你不会死的。”赵云说。他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我死了呢?你会忘了我吗?”

    “你希望我忘掉你吗?”韩信问,马上又自己回答,“你希望,但是我不会忘掉你的。这辈子不会忘,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会忘。”

    赵云又不说话了。韩信也没想让他回答,他开始困了,眼睛眨动得越来越慢。赵云见了,想了想,说:“我给你背几首诗吧。”

    韩信的眼睛都快合上了,听见这话以后又强打起精神,说:“好。”

    赵云开始背诗,他故意背得很慢,声音也很轻。背“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时候韩信还听得很认真,听到“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的时候韩信已经快做起梦了。赵云越背越投入,背着背着卡壳了,他皱了皱眉,轻声哼唱两句。

    歌是吴语的,是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一位老学者教他的,他也只会唱第一节。他唱了两句,把吴语翻译成官话,记了起来。他想接着背,一瞥看见韩信睁开了眼睛,于是问:“怎么了?”

    “没事。”韩信说,“你……你接着唱吧。”

    赵云看着韩信脸上少有的迷茫神色,想起韩信原来是江苏人。赵云心里一抽,轻声说:“好。”

    再开口的时候赵云却感觉很尴尬,他低头看了眼韩信,韩信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茫然中透着些期待。赵云把所有的窘迫压下去,摸了摸韩信的头发,继续唱:“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韩信认真地听着,渐渐又产生困意。赵云沉静的声音和戏院里那句悲凉的戏文叠在一起,又和冰室里低低的闲谈重合。韩信恍恍惚惚的,发现他和赵云已经认识很久了。

    他翻了个身,听着家乡话,慢慢就睡着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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